文博时空 作者 杨芝卿你见过“孤堆”吗？
安徽淮河流域的平原上，偶尔会冒出几个孤零零的巨大土堆。远远望去，像大地鼓起的“青春痘”。当地人管它们叫“孤堆”，也就是方言中的“大土包”。但在淮南市谢家集区双庙村，有一个叫“李三孤堆”的土包，当地有人戏称它 “离散孤堆”，仿佛道尽这座王陵文物四散、墓葬残破的坎坷命运。
这座王陵，没有体面的科学发掘开端，反而在乱世里两次惨遭盗掘，后世考古学者靠着残碎文物、墓葬痕迹、铭文线索抽丝剥茧，一点点拼凑出楚国末年的历史真相，这座命运坎坷的楚王大墓下，藏着一个王朝落幕的沧桑。
荒年里的疯狂挖掘：乡亲们的“救济工程”
时间回到1933年。
那两年，寿县的日子格外难熬。1931年寿县洪水滔天，来年又逢百日大旱，田地颗粒无收，百姓饿到走投无路。
就在这时，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村外那个无人问津的大土堆——李三孤堆。
“咱祖辈都说那下面有宝贝，不如挖出来换粮食！”
于是，一场以“以工代赈、救济灾民”为名的挖掘行动开始了。当地乡绅召集上百村民，光天化日开挖李三孤堆，这场盗掘从农历三月挖到闰五月，整整92天。
人们挖至墓室，出土文物数千件。青铜器堆成小山，其中铜器有七百余斤的大鼎、百余斤的中鼎和七八十斤的小鼎。铜器厚重，村民们靠滚木、麻绳拖拽，不少人被青铜重物砸伤。
其中，最大一件青铜鼎重达400公斤，需要8个壮汉才能抬起，它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“铸客大鼎”。
铸客大鼎
通高1.1米的铸客大鼎，现在是安徽博物院镇馆之宝。鼎口12字铭文通常被释读为“铸客为集腏（zhuì）伸腏睘腋腏为之”，“铸客”指外来自由工匠，战国楚国手工业开放，各地工匠汇聚寿春为王室铸器；鼎足、腹部刻有“安邦”二字，寄托楚王安定国家、守护疆土的心愿。
出土时，大鼎鼎足断裂、鼎身开裂，村民掘出后遭古董商觊觎，当地政府迅速介入追回大鼎，全数收归公有。历经抗战二十年辗转漂泊，先后转运重庆、乐山、南京，一路颠簸伤痕不断。1954年，文物部门专程请来顶级修复大师，耗时数月修补复原，当年的裂纹至今清晰留存，记录国宝颠沛流离的岁月。2014年首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，公祭鼎以铸客大鼎为原型铸造，两千多年前“安邦”二字，跨越千年，成为今日国人铭记和平、守护家国的精神符号。
这次盗掘只挖到陪葬器物，没能触及主棺椁，可已经让王陵损失惨重。沪、津古董商贩闻讯蜂拥而至，以极低价格就地收购出土青铜器、玉器，大量珍贵文物流散民间与海外。
兵戈再毁：李品仙调兵洗劫王陵
仅仅五年后，更大的灾难降临。
1938年，抗日战争烽火连天。国民党将领李品仙驻守寿县，得知墓中仍有大量宝物，直接调三个运输连数百名士兵，封锁整片荒地，以军事演习为名大规模盗掘。
这一次的挖掘现场，有更惊人的发现。
当年第一次盗掘留下巨大盗坑，积满雨水变成一丈深的水塘。士兵们动用十架水车，抽了一个月的水，但四周的泥土已经成了黏糊糊的胶汁，根本没法挖。于是他们从土堆顶部垂直往下挖，挖了十来丈深，终于见到了——棺材。
那是一具巨大的朱红色雕花木棺，棺盖上、四周全是浮雕的龙纹，栩栩如生。棺材没有封钉，掀开棺盖，里面的人骨早已化为尘土，只留下一束乌黑长发。棺材周围的木椁结构更是惊人：一百多根板栗色的巨木，排列成“九宫格”形状，每根木头宽厚半米，最长的有10米左右。整个墓室长11米、宽近10米，分成了九个房间——中间放棺材，四周八格装满了随葬品。
这次盗掘，四千余件文物被掏空，成套青铜礼器、编钟、上千件玉器、兵器被瓜分，一部分私运香港，还有大量流失日本、美国，至今无法追回。连整副雕花巨棺都被军官运回湖南老家，王陵被彻底洗劫，再无完整遗存。
两次盗掘毁掉了原始墓葬布局，留给后世考古学家的，只剩残破土坑、零星散落的残铜碎片、以及盗墓者零碎口述，解谜之路困难重重。
废墟上的追索：考古学家如何重识这座王陵？
你可能想不到，大量铜器出土后，学术界一度争论不休：有人说这是墓葬，有人说这不过是古人埋铜器的“窖藏”。毕竟两次盗掘破坏了原始布局，谁也说不清这些青铜器到底是从墓室里挖出来的，还是从某个埋藏坑里刨出来的。直到后来多次科学钻探，才最终一锤定音。
第一次盗掘后不久，中国考古学界派出了第一批“救兵”。
1934年冬，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李景聃等人赴现场勘察，他们测量盗坑、走访乡民、查阅文献，凭着零散的口述和残存的盗坑痕迹，复原了墓室的结构：棺椁居中，四周分成八个边箱，整体呈“九宫格”布局。上世纪80年代开始，考古队分三次开展系统性田野调查：1981年初步踏查划定墓葬范围，1983年由考古学者李德文带队完成全面钻探，2006—2007 年开展精细化勘探。
经过考古工作发现，墓口东西长41.2米、南北宽40.2米，深15米，墓口下有九级台阶，东侧延伸22.4米长斜坡墓道，是标准“甲字形”超大竖穴土坑木椁墓。
先秦时期，只有周天子、诸侯王才能拥有带长斜坡墓道的九级台阶大墓，普通贵族根本没有资格。而李三孤堆出土九件成套升鼎，对应中原周代“九鼎八簋”的天子礼制，楚国僭越自称为王，也发展出配套的九鼎升鼎丧葬规格。而在东向墓道，出土了10套青铜戈，是男性王侯专属陪葬兵器，排除了王后墓的可能性。
升鼎
宽援戈
多重线索叠加，考古学者初步判定：这是一座战国晚期楚国君王陵寝。
2007年的调查中，考古队员从墓地地表捡到一片铜器口沿，上面刻着“以供岁尝”四个字。意思是“用来供奉每年的祭祀”。“岁尝”是楚国祭祀的专有名词。此外，考古队更在大墓西侧发现4座陪葬坑、车马坑，进一步印证楚王墓葬的完整配置。
青铜重器锁定墓主楚幽王
楚国晚期多位楚王葬于江淮，这座孤堆属于哪位大王？盗掘留存的七百多件铜器里，一件楚王盦（ān）悍鼎成为关键证据，鼎身62字铭文清晰写着“楚王熊悍战获兵铜，正月吉日室铸矫鼎，以供岁尝”，楚王熊悍在战场上缴获了敌军的青铜兵器，挑了个吉利日子铸成此鼎，用来祭祀祖先。“熊悍”就是楚国倒数第三位国君——楚幽王（？—前228年）。铭文记录他在位第三年击败魏国、铸鼎记功的史实。带有“楚王熊悍”铭文的器物，目前已知共有三件：两件楚王熊悍鼎，分别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和天津博物馆；一件楚王熊悍盘，收藏于故宫博物院。
楚王熊悍鼎
太子鼎
而铸客大鼎的口沿上，刻有“铸客为王后七府为之”的字样，而一同出土的太子鼎、王后簠上，也分别铸有“太子”和“王后”字样。其中“七府”指王后府库的七个部门，表明此鼎为外地工匠专为王后属下的管理机构所铸。此外，墓中出土铜器跨越楚宣王、楚威王、楚考烈王、楚幽王四代，古人有先王旧器随葬的习俗，最晚器物为楚幽王时期，说明下葬时间在幽王去世之后。这些文物证据相互印证，李三孤堆就是楚幽王的陵墓。
太府簠
荆楚雄邦何以落户安徽？
楚国自西周立国至秦灭，绵延800余年，春秋战国时鼎盛一时，创造了博大精深的楚文化。谈及楚国，人们总是首先想到长江中游的湖北、湖南——那是屈原魂牵梦萦的荆楚故地。
说到这里，你或许会疑惑：楚王之墓，为何远在安徽寿县？
答案藏在楚国东迁的“逃亡史”里。楚国发源于湖北丹阳（今湖北西部），最初不过方圆十余里，后不断壮大，定都于郢（今湖北江陵纪南城）。但盛极而衰：公元前506年吴军攻破郢都，楚昭王北逃；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陷郢，楚王再度东迁，辗转于河南淮阳、安徽钜阳（今阜阳太和）。
公元前241年，楚国联合多国攻秦失败，楚考烈王与春申君担忧秦军报复，决定继续东迁，最终定都寿春——即今天的寿县。此后，寿春成为楚国最后一座都城，直至公元前223年，秦军俘获楚王负刍，楚国灭亡。
从迁都钜阳到楚国灭亡，楚国在安徽立国约30年，寿春作为都城18年，是楚国最后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楚人带来江汉成熟的青铜铸造、礼乐文化，与江淮本土文明融合，造就独特的江淮楚文化，李三孤堆楚王陵，正是楚国末年定都寿春最直接的实物证据。墓中出土的数千件文物，更是打开一扇通往楚国的窗口。
楚王墓里的末世繁华
与铸客大鼎一同面世的，有一件小巧却震撼人心的青铜雕塑。高17厘米，身长24.7厘米，如今是国家一级文物。工匠用圆雕手法，精准捕捉雄鹰展翅俯冲、利爪锁死双尾蛇的惊险瞬间：鹰首前探、双目圆睁，双翅平直舒展，羽翼纹路清晰细腻；爪下的蛇身躯剧烈扭曲、鳞片分毫毕现，拼命挣扎想要挣脱，一刚一柔形成强烈张力。
展翅攫蛇鹰
在楚人的精神体系中，鹰象征君王、勇武与国力强盛，蛇代表邪祟、外敌，这件鹰擒蛇青铜雕塑，既暗含楚幽王震慑四方、平定战乱的雄心，也承载楚人镇墓安魂、调和阴阳的丧葬信仰。
兽耳衔环铜罍
兽耳衔环铜罍（léi）是另一件代表作，作为整座王陵出土唯一一件青铜罍，它是楚国贵族宴饮、祭祀时盛放美酒的核心酒器。器物矮胖端庄，圆口广肩、鼓腹圈足，两侧对称铸造兽首双耳，兽口衔着可晃动的铜环，方便搬运；器身布满细腻羽纹，一改商周时期青铜礼器狰狞繁复的风格，线条简约大气，尽显楚国晚期清新雅致的审美。
两千多年前，楚国王室举办大型祭祀、宴会时，这件铜罍里盛满佳酿，搭配成套升鼎、铜匜，完成一整套礼乐流程。如今安徽方言里“炸罍子”（举杯共饮）的说法，源头可能追溯到这类楚国青铜酒器。
除却这些文物，李三孤堆出土的青铜器，涵盖食器、酒器、水器、乐器、兵器，几乎囊括了战国青铜器的全部类别，完整铺展开战国晚期楚国王室的生活全貌。
成套的九件升鼎是独属于楚王的最高礼制礼器，搭配簠、铜鉴、盘、匜等宴祭用具，再辅以成套编钟、编磬，体现楚国繁复隆重的礼乐制度；墓中大量戈、矛、龙纹青铜剑寒光凛冽，彼时楚国长期与秦国对峙、军备充盈；各类玉璧、玉环、翡翠圆球打磨细腻精巧，尽显王室奢华的丧葬规格；众多铜器上镌刻的“少府”“大府”“王后七府”等文字，记录下楚国宫廷与官府的机构分工，填补了战国楚国官僚体系研究的空白。
集脞炉（隆冬时节在室内燃炭取暖）
铜壶
弦纹甑
治吏匕
铜箭镞
铜剑
成套的楚国官方标准计量器
除了礼器、乐器和兵器，墓中还出土一整套完整楚国官方计量器具。
1933年第一次大规模盗掘时，李三孤堆一共出土两大一小三件圆筒形铜量。他们形制简洁：圆筒式器身，平底，一侧带一个圆环形把手，与现代实验室里的量杯十分相似。别小看这几个“铜杯子”。它们是楚国官方标准的计量器具，铸造规范统一，专门用于官府收粮征税、发放官吏俸禄、市场商贸计量、军粮调配，相当于战国楚国的“国家标准量杯”。铜量高约12厘米、内口径约11.4厘米，容水约1140毫升——差不多相当于今天两瓶矿泉水的容量。
铜量
学界通过多轮实测与数学推算，解开了这件器物暗藏的古人设计巧思：楚一尺约合今23.1—23.3厘米，这批标准铜量严格按照内腔直径5楚寸、深度5楚寸的统一规格浇筑。换句话说，两千多年前的楚国，已经拥有了一套相当成熟的官方量制体系——从中央的“大府”到地方官府，使用的量器遵循着同一套标准。
与铜量配套出土的还有一件L形青铜矩尺，矩尺长臂约35厘米、短臂约25厘米，两臂垂直夹角精准接近90°，器身布满长期使用形成的磨损痕迹。青铜材质不易变形，是王室作坊铸造鼎、编钟、棺椁、建筑构件时校准直角、丈量长宽的官方标准工具。
铜矩
墓葬同时出土一对青铜天平秤盘，搭配两件背面刻“王”字的青铜衡杆、成套环形铜砝码（环权），组成一套王宫专用精密天平。两只铜秤盘边缘预留穿线小孔，使用时以丝线悬挂于衡杆两端，搭配大小成倍数递增的环权，专门精准称量楚国流通的郢爯（chēng）金饼、金银珍宝，称量精度可细分至铢级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类官方标准量器随楚王下葬，也暗含特殊丧葬寓意：铜量代表国家赋税、民生粮储，将计量重器带入王陵，象征楚幽王即便离世，仍掌管天下钱粮、社稷民生，是楚王至高统治权的完整象征。
琳琅满目的文物交织在一起，勾勒出楚国末年的社会面貌：江淮地区经济富足，支撑王室大规模青铜铸造与丧葬需求，手工业技艺炉火纯青，礼乐制度传承有序，同时强秦压境的紧张战事，也时刻悬在楚国朝野头顶。
李三孤堆的发现，意义远不止一座王陵的揭露。在此之前，人们对楚文化的了解主要停留在《史记》《左传》的字里行间。李三孤堆青铜器的出世，让郭沫若等一批顶尖学者纷纷提笔，从铭文考释到器物断代，展开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学术讨论，可以说，李三孤堆是楚文化考古研究的起点。它出土的青铜器，成为楚国晚期器物断代的“标准器”。而从李三孤堆到近年发掘的武王墩大墓，战国楚王陵的考古探索，已经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。
【考古知识卡】
李三孤堆古墓的“保鲜密码”：白膏泥
白膏泥是先秦高等级大墓常用的密封防腐土层，李三孤堆土坑木椁墓的椁室周围，均填满了类似瓷土的白膏泥，也是当年盗掘者最先挖穿的地层。这种泥学名是“微晶高岭土”，质地细腻、黏性极大、渗水性极低，隔水隔氧效果极佳。它最神奇的特性是“出土时软如泥，风吹后坚如石”。古人下葬时，会在椁室四周厚厚堆砌白膏泥，隔绝地下水、空气与微生物，延缓棺木、青铜器朽坏。
正是这层厚实的白膏泥密封层，与顶部封土共同构成了严密的防水防空气屏障，使得李三孤堆墓中朱红色棺木在深埋两千多年后出土时仍“光泽鲜艳如新”。让大批铜器、玉器得以留存。但白膏泥遇水会变成黏糊泥浆，1938年军阀盗墓抽水后，泥层胶结难挖，增加了盗掘难度。如今考古发掘中，白膏泥层也是判断楚墓、划分墓葬埋藏层位的重要标识。
【出行攻略】
· 地点：安徽博物院
· 地址：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怀宁路87号
· 出行路线：从合肥南站（高铁站）乘坐紫云湖方向轨道交通4号线，途经8站至图书馆站，C口出站，共计45分钟；合肥站乘坐馆驿方向轨道交通三号线，途经16站至省博物院站，A口出站，共计45分钟。合肥市内可乘坐129路、166路至安徽合肥体育中心站下车。
· 参观重点：收藏李三孤堆楚王墓出土文物700多件。目前该院“安徽文明史陈列——夏商周时期的安徽”展览展出李三孤堆楚王墓出土器物244件（套），是国内最为全面的李三孤堆楚王墓器物群集中展示。
· 游玩推荐：
安徽省地质博物馆：就在安徽博物院对面，国家一级博物馆。以古生物化石为特色，可以看到巨大的恐龙骨架。
李三孤堆遗址：遗址位于安徽省淮南市谢家集区杨公镇双庙村。现存封土堆一处，高出地面2米以上，径约100余米。2012年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公共交通不便，建议自驾前往：从寿县古城出发沿237国道转027县道（杨孙路）行驶约25公里可达。
【参考文献】
1.吴长青.寿县李三孤堆楚器的研究与探索[J].故宫博物院院刊,2006,(6):117-127+159.
2.李德文.李三孤堆楚王墓钻探简况[C]//安徽省考古学会会刊（第一至第八辑合订本）.[出版者不详],1979:284.
3.郭德维.对寿县李三孤堆楚王墓的推测[C]//安徽省考古学会会刊（第一至第八辑合订本）.[出版者不详],1979:280-283.
4.程露.李三孤堆楚器的传奇经历[J].大众考古,2013,(4):90-92+98.
5.蔡波涛.从李三孤堆到武王墩——战国晚期楚王陵的考古学探索[J].淮南师范学院学报,2025,27(3):15-21.
图片 | 杜广磊
排版 | 王武龙
设计 | 尹莉莎
（作者 文博时空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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